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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最后的夏天》:我就要死了,我开始练习想像自己没了生命之后的


2020-06-10


消失的练习

在一个女性朋友的协助之下,我开始进行收纳、分类整理,彷彿自己即将外出旅行,不希望回家时还得收拾混乱。我清空我的书桌、电脑。我丢东西、擦洗。

我準备留下几件衣服、珠宝、小幸运符、几幅画,以及许多要分享出去的书。

这一场大扫除令我如释重负。我无须再想像自己的亲人怀着沉重的心情,不得不撬锁闯进我的私密空间,清空房间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。

我肯定也是藉着这个仪式,认真为这场不带行李的旅行做準备。

当我的女性朋友忙着把这些东西放进箱子里準备丢掉之时,半严肃半开玩笑地告诉我,这一切令她感觉相当奇怪。与此同时,我正想办法扳开挛屈的细瘦指头。这些指头刺得我好痛。

如同爪子的手指鬆开后,我的手心变得红通通的,上头还有几道凹痕。我朝着手心吹气,想要舒缓一下手心,从而想起了自己告诉过多米的一件小故事。

那时,我应该是十二或十三岁吧。全家人在阿喀松共进午餐。有一个年纪很大的叔叔,好玩地帮同桌的人看手相。

我将手伸给他看。一开始,他笑着预言我会有三个老公、还会生双胞胎,他继续读我的手心,但笑容也跟着逐渐消失。

我的生命线半途突然中断。他也不想读下去了。

「多米,你觉得我已经跨越了一个阶段了吗?」

「啊……因为你现在相信起预言了?」

我哪知道,但总之,在我成长的过程当中,这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一直默默地在脑海中待命。

虽然我并不完全相信,但是这个故事滋养了我的幻想,而我也颇乐在其中。或许这个故事也让我逐渐对「有限」这回事不感陌生。

多米叹气。本来从这天的一早开始便模样轻鬆的她,此刻开始变得软弱。她望着我,脸上的微笑几乎显得悲伤。她问:「怎幺有人可以这幺平静地準备死亡呢?」

是因为我别无选择吗?还是因为那位老叔父在毫无恶意的情况之下,以他的预言为我进行了启蒙?

无论如何,我不怕到来的死亡。我看着前方。我存在,也即将不复存在。

我就要死了。

我开始练习想像自己没了生命之后的境况,也开始编一部自己的活人虚拟小说。于是,我就能以平实、不带悲剧性的方式,单纯地看待死亡。

双眼紧闭平躺,脱离生命,不复存在。我的躯壳,就以赤裸、清洗过的样貌,留给了在世的人。

死后的我,将不再有任何隐私,也没有任何的羞耻。我已经不再是「我」。

那时搁放在床上的,是一具尸体——这个与丧葬相关的词挺不文雅的。不过人们还是会遮盖这具躯体的裸露。

我即将变成一个陶瓷娃娃。人们会替这个陶瓷娃娃穿上一件洋装。这最后一回的花俏打扮,让那些围绕在我四周的人,在望着已无生命的我之时,能够感觉舒服一点。我会是个漂亮的死人吗?

我的朋友听了嗤之以鼻。她对我说:「你该害怕的是未知。」可是我从来就没怕过未知。从我那吉普赛人般的童年算起,我总共搬过十七次的家,每回转换城市、国家,我都得面对事物的短暂,以及冷漠。

我只是不想让恐惧佔上风。我得提供养分予我的勇气与力量,以进行彻底的改变。

对于死亡,其实我知道的并不比她多,而医生也只了解死亡对于心脏与呼吸所产生的机械效应。

其余的,像是我的遗体所穿的洋装、以痛苦所进行的赎罪、教堂答应演奏的天鹅之歌、远行、恐惧、在嚥下最后一口气时该说的话、人世与彼世间的通道……等等一切,都只不过是想像罢了。

大家经常听说的那个通道存在吗?还有那个断气的瞬间呢?

没有人回来向大家报告过。

思考死亡,就是敢于摆脱这些意象。对于「死」这个动词,只保留其机制,也就是熄灭灯火的断路器之机制。

猫杀死了那只方才在树上唱歌的知更鸟。死亡的鸟儿一动也不动地躺在草地上。老人在简陋养老院里等着生命逐渐消逝。叙利亚的孩童遭到屠杀。小女孩在曼彻斯特与她的偶像合照,随后死于恐怖份子所引爆的炸弹。

他们同样都死了。全都不再活着,心脏不再跳动。唯一的差别,只有条件——自然或是恐怖——,与情感而已。

我朋友走了。我的书房已经清出了过多的我。我继续编造关于我的死亡的小说。

我是创造出自己的死者角色的活人,不留给还活着的人麻烦——这种麻烦通常沉重——来做这件事。不过,那也是因为在死后,我还想要决定结语该怎幺写。

流亡至比利时寻死这件事,令我不得不,基于行政与时限这些可悲的理由,在当地火化——无穷的伤悲啊。

回到夏宏特-马里丁之后,为了使我的肉体消失这件事,对那些没能陪伴我至比利时的人而言能够变得具体,我希望能够有一点美丽、一点欢乐,毕竟激动情绪会依忧伤而有所调整。

我想租借圣特圣母修道院音乐城里的一间漂亮拱顶厅,让所有人聚在一起,不会有任何丧葬的意味或事物出现。大家不必要低声说话,也无须耳语;不用一身黑,也不用摆家里死了人的脸色给我看,厅里也不会播放催泪的优美音乐。

在洁白的圣东杰石材建筑之中,大家举杯共饮好酒,心情因为同在一起而恢复平静。

既然还活着的人会对死人说话,所以当我的亲人(这些极端分子、善良的骗子)对在场的所有人净说我的好话(大家都是这幺做的)之时,我也会利用语音留言对他们说话,至少他们可以听得见我的话。

我不想让他们决定葬礼时的致词内容,他们也很清楚。不过这个糟糕的毛病会在我的骨灰被洒进野生海岸的海洋之前,讚美生命。这个与宇宙、太阳、一直是我的庇护所、军师的月亮和谐共存的生命怪物。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最后的夏天:人生所有的爱及勇气,都为了成就一场不带行李的旅行》,悦知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联合劝募。

作者:安娜.贝尔特(Anne Bert)
译者:黄琪雯

当禁锢的心与灵魂自由了,便有机会向心爱的人道别,
微笑面对一切,反而不再感到孤单。

生命的反义不是死亡……
法国作家Anne Bert撼动人心的遗作,
书写了她与这个不再为她转动的世界告别,
并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个自由决定。
最后的夏天,终将迎来新生的秋意。

59岁的安娜热爱生命与自由,自从确诊「渐冻人症」后,她的自主性逐渐被身体所禁锢。她深知不该浪费剩下的人生勉强度日。在法国安乐死未合法的前提下,她勇敢为自己的人生做出最后一项选择。

我已经忘记自己能够以双手环抱所爱之人与朋友的最后一刻。
当我听见女儿的连串笑声时,不用对自己说:「这是最后一次了。」这不是比较好吗?

安娜明白,身为母亲,无法再以一桌美食和拜访的孩子与孙子分享;身为朋友,她希望在没有她的日子,所爱的人们仍能全力迎向人生;身为妻子,她看着另一半在她怀里,深知在彼此的未来缺席,将超乎肉体的痛楚。

于是在这个夏季,她品味着各种「最后一次」的滋味,学习思考死亡,与所爱的人道别。
爱让一切变得複杂,却也是爱支撑着我们所有失落及获得。

《最后的夏天》:我就要死了,我开始练习想像自己没了生命之后的Photo Credit: 悦知文化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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